第(1/3)页 破空飞梭在平流层顶端撕开一道细不可见的白痕。 舷窗外,云海翻涌如怒涛,偶尔有雷光在云层深处炸开,一瞬照亮整个舱室。 谭行靠在座椅上,两条腿翘得老高,姿势懒散得像躺自家炕头。 苏轮坐得笔直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舷窗外,仿佛要把那片飞速后退的云层看穿。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六个小时。 “还有多久?” 苏轮突然问。 “十三个小时四十二分钟。” 谭行没睁眼,声音里带着点沙哑: “你他娘的都问第八遍了。” 苏轮没吭声。 三天前,北部战区那三位五星参谋接到东部战区的加密通讯后,连夜敲定了整个行动计划。 镇岳天王的参谋部会派人到空港接应——不是普通的迎接,是带着全套作战方案来的。 就等他们回去,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细节。 就等他们回去,把那条弑神之路,一寸一寸踩实。 飞梭微微颠簸了一下。 苏轮突然开口,声音里压着某种藏不住的亢奋: “谭队,接下来.....咱们.....真的要去弑神了吗?” 他转过头,眼睛亮得惊人。 “中位邪神!实打实的中位!谭队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功勋碑!咱们的名字能刻上功勋碑!整个长城战区,能有几个人活着把名字刻上去?” 谭行没看他。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旁边那包黄梅,抽出一支,叼在嘴上。 “啪嗒。” 打火机的火苗舔上烟丝,他深吸一口,喉结滚动。 烟雾缓缓从鼻腔喷出,在封闭的舱室里散开,又被通风口瞬间抽走。 他望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海,眯了眯眼。 “功勋碑?” 他笑了一声。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。 “大刀,你知道功勋碑背面刻的是什么吗?” 苏轮一愣。 谭行没等他回答,自顾自往下说: “是名字。刻在背面的名字,比正面的多三倍。” “正面是活着刻上去的,背面——是死了之后,被人抬上去的。” 苏轮张了张嘴。 谭行又吸了口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。 “邪神这玩意儿,我见过四尊上位的——虫母、骸王、无相、疫潮。” 他顿了顿。 “为了弄死其中三尊,我们搭进去一尊天王。搭进去多少个集团军,多少王卫,多少个他妈活生生的战士,我已经数不清了。” “中位邪神是不如上位,但大刀,你记住——” 他偏过头,看着苏轮,眼神平静: “邪神,没有一个是软柿子。” 苏轮眼皮跳了一下。 亢奋还在,但底下终于浮出点别的颜色。 他咧嘴一笑: “谭队!生死由命,富贵在天!人死卵朝天,不死万万年!我们办事不一直这样么?” 他盯着谭行,声音沉下去: “有些事.....总要有人去做的,总要有人....去试试....” 谭行看了他两秒。 忽然笑了。 他把烟头按灭在扶手上,大笑一声: “对!生死由命,富贵在天!” 他重新靠回椅背,声音懒下来: “大刀,咱俩混这段时间,你做到了你说的——关键时刻从不拉稀摆带,抽刀子就砍。是个爷们。” “但你和我不一样。” 苏轮一怔。 “我是烂命一条,死了就死了。” 谭行闭上眼,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: “你不一样。斩龙世家继承人,和当年的于锋一样。” “你死了,影响的不是你,是你背后一整个家族。” 苏轮沉默。 “怕吗?” 谭行忽然问。 苏轮下意识挺直腰: “怕个勾吧!” 谭行嘴角勾了勾,没睁眼: “不怕就好。” “不过记着,等真到了那一步....” 他睁眼,偏过头,看着苏轮。 那眼神不凶,也不软。就是直直地看着。 “别想着功勋碑。别想着发达。别想着光宗耀祖。” “就想一件事:活下来。” 苏轮喉结动了动。 “有我在,还轮不到你拼命.....如果我死了.....” 谭行顿了顿,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痞: “你也得活着回来。” “你他妈要是敢死在我前面……” 他收回目光,重新闭上眼,喉结颤抖,声音低了下去: “我接受不了。” 轻飘飘的一句话。 砸在舱室里,比雷还重。 苏轮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 飞梭又颠簸了一下。 舷窗外,云层渐渐稀薄,隐约能看见下方灰褐色的大地。 北部战区边境线。 苏轮沉默了很久。 喉结滚动。 最后嘴角一勾,轻轻说了声: “知道了,谭队。” 谭行没睁眼。 嘴角却微微勾了勾。 “睡会儿吧。到了就没得睡了。” 飞梭破空而去。 载着两个人,和一整个战区的期望,向着那片即将掀起血雨腥风的战场,疾驰。 苏轮笑着看了一眼闭眼假寐的谭行。 嘴角勾起的弧度越来越大。 能跟着这个队长....够劲...够爽。 他收回目光,望向舷窗外翻涌的云海。 笑还挂在脸上,眼神却慢慢静下来。 至于死不死的——到时候再说。 反正人生在世,只要精彩就够了。 只要有人记得,就够了。 他想起谭行刚才那句话:我接受不了。 笑了一下。 这吊毛,就是嘴臭心软。 但苏轮知道,真到了那一步—— 该死的时候,他一定会挡在自己前面。 不是因为什么世家继承人。 就因为他是队长。 就因为他说过:有我在,还轮不到你拼命。 苏轮闭上眼。 耳边是飞梭破空的轰鸣,风声尖锐得像刀子刮过玻璃。 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—— 父亲送他来长城的那天,拍了拍他肩膀,意犹未尽的眼神。 母亲红着眼眶,背过身去。 弟弟站在门口,喊了一声哥。 还有家族祠堂里,那面密密麻麻刻满名字的墙。 功勋碑。 正面是活人刻的。 背面是死人抬上去的。 他睁开眼。 云层已经稀薄,下方灰褐色的大地越来越近。 谭队的呼吸平稳,真睡着了似的。 苏轮没再说话。 只是把拳头攥紧,又松开。 松开,又攥紧。 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。 管他呢。 不负任何人。 就行了。 ——至于要是真的死了,后世人怎么评说。 那是他们的事。 苏轮嘴角勾了勾。 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他去祠堂,指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说: “这些人死的时候,都不知道自己叫英雄。” “他们就知道一件事:该上了。” 是啊!他苏轮,也该上了! 飞梭撕裂云层。 舷窗外。 云海翻涌如怒涛。 ..... 北原道,铁龙市,龙尾区。 一栋随时可能坍塌的棚屋内,于斩躺在硬板床上,盯着头顶那片裂缝密布的天花板。 一条蜈蚣从裂缝里探出头,又缩了回去。 这半年,他从云端跌落烂泥。 铁龙市龙尾区,全市最破旧的棚户区,连流浪汉都不愿意多待的地方。 而他,就在这里躲了三个月。 三个月前,他还是紫荆武高的天之骄子,启明星辰集团的独子,五百平别墅里长大的少爷——出门有人开车门,回家有保姆递拖鞋,连喝水都要先试温度的那种。 现在? 联邦通缉令上,“叛徒之子”四个字红得刺眼。 悬赏金额:五十万联邦币。 够龙尾区的拾荒者们抢破头。 “呵。” 于斩笑了一声,闭上眼睛,那个画面又在脑海里炸开—— 北疆练气总局局长于纪元,悬在半空,一剑钉穿父亲的胸膛。 父亲被钉在启明星辰集团的招牌上,鲜血顺着“辰”字往下淌,滴在台阶上,啪嗒,啪嗒。 围观的人里,有他叫了十几年“叔叔”的世交。 有他曾经的未婚妻,正挽着别的男人。 还有他亲生母亲——站在最前排,面无表情。 父亲至死没说话。 只是死死盯着他。 那个眼神于斩永远忘不了.....不是求救,不是后悔,而是歉疚。 “爸…为什么……” 于斩咬紧牙关,指甲掐进掌心。 他不恨于纪元。 换作是他,一剑钉死邪神走狗,他也绝不会手软。 可他接受不了。 那个教他站桩、教他吐纳、教他“武者脊梁不能弯”的男人,怎么会投靠邪神? 铁证如山。 影像、证人,一样不缺。 联邦公布的证据里,父亲的所作所为,板上钉钉。 可于斩就是想不通。 想不通那个教他“人活一口气”的男人,最后自己跪得那么彻底。 “小斩,醒啦!” 粗粝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。 一个中年男人端着瓷碗进来,碗里飘着几片菜叶和零星米粒。 男人脸上有道疤,从眉角拉到下巴,笑起来的时候,整张脸都在扭曲。 于斩看着这个父亲生前私下里称为“好狗”的男人,心里五味杂陈。 父亲死后,那些曾经跪着敬酒的叔伯们,转头就变了一副面孔。 有人要把他交出去换功劳,有人要把他灭口撇清关系,还有人想从他嘴里撬出启明星辰的隐藏资产。 亲生母亲呢? 于斩冷笑。 那个女人第一时间登报声明,和他断绝母子关系,然后以“遗孀”的身份冲进集团董事会,抢着分割剩下的残羹冷炙。 从头到尾,没问过一句“我儿子在哪”。 只有黄麟。 这个被父亲叫作“好狗”的男人,硬生生从各方的围杀里把他抢出来,带着他一路躲过警备司追捕、仇家追杀,最后藏进这个连老鼠都嫌弃的棚屋。 “吃点东西。” 黄麟把碗放在床边,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 “三天了,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。” 于斩看着那碗清汤寡水的菜粥,喉咙动了动。 他想起来,以前家里的狗,吃的都比这好。 但黄麟的右手缠着纱布,纱布上洇着血——那是三天前出去给他找吃的,被龙尾区的地头蛇砍的。 那帮人认出他了,想要他的人头换五十万。 黄麟砍翻了三个,带着他跑了一夜。 “黄叔。” “嗯?” “你为什么……” 于斩顿住,不知道该怎么问。 第(1/3)页